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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九章 記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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宗錦閉著眼,連呼吸都控制得十分細微,生怕露出馬腳。

那男人一只手在他腰上,一只手托著他的膝蓋窩,穩穩當當抱著他往某處走去。被人橫抱在懷裏,倒也不是頭一回了——他好像被赫連恒抱過。但他們都是男人,宗錦自然不會在乎這點肢體接觸。可現下,腰間那只手的存在感驚人,對方行動間時不時會摟得緊一些,時不時手指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在動。

只讓宗錦覺得想抽刀殺人,直接把這老色鬼送去見閻王。

怎麽以前赫連摟他時,他都不覺得這麽難以忍受,宗錦想不通。

不過如今不是考慮那些瑣事的時候,他就這麽像具屍首似的任由男人抱著,頭往後仰著,手也跟隨著男人步伐的起伏而晃蕩,算是為了裝昏厥下足了功夫。

半柱香時間後,他聽見帳簾掀開的聲響,緊接著周圍便涼了下來,約莫是進了營帳內。宗錦表面上一動不動,身上半分力氣都無;實際上心一直在嗓子眼卡著,緊張萬分。人一旦失去了視覺,只靠著聽覺來判斷周圍,便會有種危機四伏的感覺。

很快宗錦便被男人帶著往下沈了沈,背脊隔著衣裙單薄的布料觸上紮人的稻草。

男人的動作倒還溫柔,好似怕摔傷了這個憑空而來的美人。

終於,那只惱人的手撤走了。宗錦在心裏默默舒了口氣,可新的問題又出現——男人不太講究,沒將他好好擺著,他的半只胳膊壓在身下,既硌得他側腰難受,又壓得肘關節生疼……他還不能動。

“……你去,弄弄清楚,這女子是如何進得來軍營的。”

男人發話,守在帳門外的兵士匆匆答了句“是”,往後便是腳步聲、杯盞聲。男人大約是給自己倒了杯水,聽那水響,恐怕裝水的杯盞也不會是什麽便宜貨色,杯蓋與背身碰撞時聲音清脆,像是白玉。

宗錦一邊堅持著裝死,一邊快速地思考著。

這人八九不離十,就是樂正麟,不然誰會在軍中用玉器做的杯盞?這定然是養尊處優慣了,且喜歡講究排場的人才幹得出來。

真正像他,或是赫連恒那般征戰經驗豐富的人,往往在戰事中只會選那些最耐折騰的東西用。

不消片刻,帳外便響起匆忙淩亂的腳步聲,好似三四個人進了帳中。

那男人還未先發話,就聽得一聲東西砸地的悶響。

“將軍恕罪,將軍恕罪……”接連著告饒聲起,宗錦一耳朵便就能聽出來,這正是那兩個帶他悄悄摸進樂正大營內的人,“我等是、是、是見那姑娘只身一人在林子裏迷了路,才、才……”

男人便未急著回答,楞是慢悠悠將他的茶喝完,聽著二人胡言亂語似的解釋了好半晌,才道:“……大戰在即,隨隨便便帶陌生女子進營地,好大的膽子。”

“將軍恕罪啊!將軍恕罪!!”

只聽這男人訓話的口吻,倒不像是個好色而無腦的庸才;至少氣勢還不錯,像是長期身居高位的人。

可往他屁股上摸的那幾下,宗錦惡心勁兒都還沒過去。

他聽著身旁這些言語,手肘已經疼過了頭,開始麻木了。最要命的是那兒的經脈也被壓得死死的,他指尖已經開始發麻,再這麽下去,到他能活動時手肯定早無知覺。

男人細細盤問了二人遇見宗錦的經過,下令責罰,再打發了他們離開;接著便再有人進來,匆匆忙忙地喊:“麟公子。”

這稱呼出來,也算是確認了此人的身份。

“你怎麽看,”樂正麟道,“你說,會不會是赫連恒知道我對美人兒最是喜愛,才故意送了個人過來?”

——好家夥,猜得還真準。

另一人猶豫片刻,才道:“是或不是,試試便知。”

“如何試?”

對話詭異地停頓了幾息時間。

宗錦的直覺在告訴他,這是危險的訊號。

那個後來的家夥放緩了語速,刻意將話說得無比清晰:“……若,她是赫連送來的細作,那此刻就不該睡著,而是該……聽我們在說什麽。”

樂正麟笑起來:“對,你說得對。”

接著,宗錦聽見誰人的腳步聲,一步一步朝他靠近;那人停在他咫尺處,語帶玩味地說:“試一試便知,這躺著的到底是蛇蠍,還是美人兒。”

是樂正麟,宗錦此番冒險而來的目標,在他旁邊說完這句後,便緩緩地抽出刀來。

對方十分懂得如何給人施加壓力,行軍打仗講究快,但若是拷問施刑,那正相反,越慢越能壓迫得人喘不過氣,到心智崩潰,只能吐口。樂正麟抽刀的速度慢得令人發指,那刀身刮過刀鞘口的聲響拉得很長,仿佛就磨在宗錦的耳邊,讓他無法控制地心跳加速。

噌的一聲,刀終於完整地從刀鞘中抽出,樂正麟再道:“你說我這一刀下去,是會添具屍體,還是會添個細作?”

另一人回答:“這要看赫連是否真的想對我大樅阪下手了。”

——呸,樅阪這一畝三分地,也好意思在前頭綴上“大”字?

他在心裏反駁,隨著又覺得自己還真是心大,死到臨頭居然還有閑心去在意這個——面前這二人是何意思,他聽得明明白白,樂正麟是篤定,他若是奸細,此刻便是在裝昏迷不醒。

然而事實也如此,宗錦不僅是赫連恒派出來的,還真的是在裝昏迷。

對此,樂正麟即將要做的事也很明白,一刀砍下來,他若是裝的,自然會躲開;他若不是裝的,也不過只是殺了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鄉野村婦罷了。

——怎麽辦?

——要賭嗎?

——賭不好就會將命賠在這兒;不賭的話先前這一番折騰全數白費不說,自己能不能逃出營地還是未知之數。

這剎那宗錦的註意力集中到了極點,他僅靠著聽覺,腦海中卻仿佛能看見如今的場面。樂正麟手持長刀,站在他面前,就要砍下來。

——躲還是不躲?

。禦嚴禦嚴。

即便他能控制住自己的手腳不要做出任何反應,他也控制不了自己背後冒汗到沁出濕痕。

突然,樂正麟那裏再有了些聲響。

對方忽然松開刀,一翻手腕再反手接住;接著再不給宗錦考慮的時間,刀尖劃開氣流,朝著宗錦直直而來。

“噠。”

下一瞬,刀尖紮進了他耳旁的稻草中,直接釘進下頭的木板。

……沒有落在他身上。

“麟公子怎麽看。”另一人道。

樂正綾抓著刀柄稍稍一晃,再抽出:“看樣子是真的昏死了。”

“那?”

“剛好今日也到回去沐浴更衣放松的時候了,”樂正綾慵懶道,“她穿得雖窮酸,生得倒好。算她有福氣,能伺候我。……去備馬車吧。”

宗錦高懸的心總算能放下,接著便是目的實現了一半的狂喜湧上心頭。沒過多久,外頭便來了車馬聲;樂正麟好像是極其中意他似的,又親自抱著他上馬車,上車前還在他頸間嗅了嗅。宗錦在心裏大罵“臭不要臉的老色鬼”,暗下決心等攻破了岷止城要將這人千刀萬剮。

待馬車起駕,宗錦坐在車內,倚著角落繼續裝昏迷,裝著裝著竟然在馬車輕微的顛簸中真的睡了過去。

——

另一頭。

長生谷的山崖之上,蒼翠的林間,赫連家的士卒們一個個輕裝上陣,不停地用刀鞘插地,一點點將地面弄得坑坑窪窪,再或是徒手、或是用鐵鍬地將土鏟到一邊去。他們卸掉了身上的甲胄,輕裝上陣,做事時一言不發,還弓著腰,一連好半晌都不曾站起來。

到腰受累到扛不住了,他們便會退後到林子裏去,再站直了歇息。

這一切都是為了不被下面的哨兵發現。

樂正家固然坐擁天然要塞,但論及地勢的用法,高處總是會占些優勢。就像他們現在如此作業,下面便難以看見,正方便了他們形式。

其中也有幾人並不像這般伏身挖地,而是高高站在枝頭——便是江意和他所統轄的斥候部隊精英。他們顯然是曾在隱匿身形上下過苦功夫,選擇的位置、動作都非常精準,讓人就算知道他們站在那兒,一眼看過去也會註意不到那處有人。

江意蹲在樹杈上,從枝葉間盯著下面樂正家的大營。

人數、營帳劃分,基本上都和宗錦匯報的無異。但他在上面並不是為了比照地圖,而是為了監視樂正軍的一舉一動。軍營裏人來人往,看起來並沒有什麽大動作;忽地,有人牽出了個氣派的馬車,往最大的那個營帳去了。

那一看便是將軍的馬車,最不濟也得是個副統領的。

江意倏地提神,眼一眨不眨地盯著馬車的動向。

片刻後他便看見了抱著“女子”的男人。

江意自小在山林間長大,又和猛禽形影不離,視力、聽力都遠超常人。隔著這樣遠的距離,他仍然能看清楚,那就是宗錦。宗錦不知發生了何事,竟好像神智全無,被人抱在懷裏。緊接著,那男人在上車前,不知怎的動作一頓,竟低頭湊到了宗錦身上。

“……!”江意一驚,眉頭立刻擰巴起來,小聲自言自語,“光天化日,做這等事,恬不知恥……”

“何事?”

樹下驀地冒出赫連恒的聲音,江意低頭看了眼,立刻躍下樹來。

“主上……”他低頭作揖,難以啟齒似的說,“……我方才看到,宗錦被人帶上馬車了。”

“這麽說,事情成了。”

“然後那人,好似是……”江意耳朵都紅了起來,光是要將這事說出來他都害臊,“好似是親了宗錦的胸口……”

赫連恒斜眼看他,沈默了片刻,再道:“看清楚是誰了麽?”

“若不是樂正麟,就是他身邊的將領。”

“很好,”男人說著,嘴角扯出一抹冷笑,“很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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